中國名將列傳讀後感之四——春秋、戰國到秦漢(一)

這回將要記錄下的感想並非讀《名將傳》有感,實在是回想起春秋到秦漢的歷史以及國家現狀而發的感慨。

中國自清中葉鴉片戰爭始與歐洲文明直接接觸,而發生劇烈變動,激起戊戌變法乃至辛亥革命。當其時,人人思變圖強。圖強所務在外,思變所指在內。圖強須先思變。變什麼?答案是變傳統。變傳統政體,傳統教育,傳統價值。為了變得有理有據就要找出傳統種種將我國致於如此境地的證據。此類議論自清末革命黨至民國喧嘩鼎沸遂成主流,中共因之不革。其時人以為歐洲政體為先進之代表,我之所有為落後之沉渣,唯恐棄之不及。今人亦然。其時人以為歐洲科技之先進,故其言行舉止皆先進,而我之衣冠文物俱腐朽。今人亦然。其時人謂我國未能如歐洲自然進入民選體制乃為封建所束縛,為禮教所麻痹。今人亦然。

凡制度皆有利弊兩端,亦需因時因世而變,萬無不同歷史的國家都在統一“先進”模式下演進的道理。我華夏自秦漢一統兩千余載之演進,未落後於同時之歐洲。且造紙、印刷、火藥、羅盤皆為世界文明進展之重要貢獻。歐人自謂其一掃中世紀陰霾即有賴於此。若以此論,彼時我先進,亦我之政體較歐洲先進?何以歐人自落後轉先進而未鄙棄其希臘羅馬文化之源而與我同?因世事演進有頓挫,有轉機,然斷無割裂歷史延續而陡然自新者。歐洲之強在於其社會力量之增長,而其政體與社會力量相益章。我之貧弱在於我社會無力量、無精神,政體無有激活力量之能力,甚至無激活社會力量之願望。社會力量乃為國家前進之本,政體為之輔翼而已。旦凡社會有新力量之崛起,政體必有一番相應之變化。兩相攢和方能開啟國家新盛運。歐洲近世民選制度誕生於封建制破敗之際,正是社會商人勢力展布之時。我國封建制破敗遠自戰國,我國數千年演進未成民選社會之因亦在戰國秦漢之際。後世僅以歐洲歷史和社會理論強搬硬套,謂我國為封建制所束縛云云,正是對本國歷史無真知,或徒欲聳人聽聞。既不清楚自己國家政制淵源,自然也無法使國家走上合理光明的道路。雖喧嘩沸騰,不過逞一時之快。

以《名將傳》所舉人物論,春秋所舉四人,無一平民出身。戰國所舉第一個吳起即是曾子門下學生。非常鮮明地反映出了時代的變化。在封建制尚未瓦解的時代,教育、爵位與官職(即參與政治的權力)以及其他(如文化生活)等皆為貴族所獨佔。孔子第一個出來將學術無差別向民間傳播(因其理想之偉大包容整個天下,故曰有教無類),此後以往為貴族專有的知識流向民間。平民社會吸收了學術精神,在這樣一種精神的指引下,百家興起,士人階層逐漸取代貴族成為社會主要力量。封建制也由此走向破滅,中國也在此時走上一條與近代歐洲不同的道路。

附:春秋戰國大勢

戰國七雄圖

春秋為我國封建貴族之最後輝煌期。犬戎攻入鎬京,周幽王被殺后(雖然我之前提到“烽火戲諸侯”,然而似乎幽王被殺有着更深的政治陰謀),周室東遷。天下局面發生動蕩,貴族封建社會開始失穩。春秋之始,齊桓公稱霸即是在這種背景下維護封建社會的努力。(霸業的目標:尊王、攘夷、抑篡弒、反兼并。對內對外都是維護封建貴族社會制度。)后經宋、晉,至吳、越,以下開戰國。吳越皆以武力稱霸(故其霸業淺),已開戰國軍事新國家之先聲。其中晉稱霸時期最長,維護霸業的過程中,大夫勢力漸盛(此也是晉霸業成就的主要原因之一),公室日衰,終於演變成三家分晉。推翻公室(即原有國家最大的貴族)而建立的新國家自然容易進行破壞封建制的變化。相反,貴族勢力強的國家(在當時則為傳承禮樂的國家)則排斥這種變化。故吳起先用於魯,不見容,因魯為周室最親,貴族制度最完善的國家。后用於魏,鎮守西河,方有一施才華的機會。因魏本為三晉之一,國內貴族勢力不強,且列強環繞,一意圖強,改革在先。后又奔楚(依《史記》所載,吳起奔楚僅為單純的政治陷害,與去魯根本不同),得楚悼王重用,終於一展抱負,進行改革。其所革者“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皆針對貴族勢力。由是楚強,南取蒼梧平百越,北兼陳蔡抗三晉(三晉與楚互為威脅,故都較早思變法),西侵巴國卻秦。楚悼王死後,貴族勢力反撲,吳起死難。從吳起的經歷即可見當時社會潮流、勢力消長之轉變。

吳起雖死,然中國社會新勢力的崛起所需要相應變化的要求並未消失。整個戰國史即在這種趨勢的推動下演進。魏變法最早(原因如前,一是魏為鼎新之國,二是其周邊形勢迫其圖強。其後楚、秦變法皆受其直接影響),經文、武兩世積累而大盛,滅中山(此為三晉第一次滅中山),圍趙邯鄲兩年拔之,攻齊、戰楚、攝秦,遷都大梁爭天下形勢,大會諸侯朝周天子。魏國變法圖強后,楚、齊、秦也紛紛開始改革。春秋時楚本不為諸夏所認可,故貴族制度也不如中原穩固,且兼并小國日久,邊郡(即封建的對立面)漸廣,都是變法的條件。遺憾的是,楚悼王用吳起次年即亡,變法受挫,未能有大的發展。齊為田氏謀篡,故貴族勢力亦弱,遂成當時能與魏爭強之對手。桂陵、馬陵兩次大敗魏軍(《名將傳》所選孫臏),騷擾阻止魏國的發展。秦與楚類似,秦孝公起商鞅,定耕戰國策,向東騷擾魏國(鞅后亦因變法與貴族舊勢力起衝突,秦孝公死後被殺,五牛分屍。然秦延其國策大體規模不變,得以漸強)。當時的情形大概是魏為戰國初期最強,勢頭最猛。又位處要衝,不攻他國亦不足以自存。因此引起國際上普遍的警惕,東齊西秦不斷干擾其發展。魏惠王后期東敗於馬陵(太子被殺),西敗於吳城(主帥被俘),國勢轉衰。齊由是繼之成為第二個強國。北破燕南滅宋,又受到國際普遍警惕。燕趁機聯合四國報復(《名將傳》所選樂毅),齊幾乎亡國,僥倖得免(《名將傳》所選田單),此後亦衰落。秦歷孝公、惠文、惠武三世六十餘年發展,在魏齊相繼衰落之後成為最大的強國(魏齊爭強,山東諸國多受波及,而秦較安定)。同一時期,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改革,滅中山(此為三晉第二次滅中山,中山遂亡),趙勢亦強。於是山東各國又對秦產生警惕,便以趙為代表。秦趙之間摩擦漸漸劇烈(《名將傳》所選廉頗、趙奢),終於爆發長平之戰。趙之精銳於此役盡末,秦遂為獨強。終於導致山東諸國合縱救趙邯鄲之圍(《名將傳》所選信陵君)。合縱救趙有餘,弱秦不足。故秦“遠交近攻”連橫諸侯,六國相繼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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