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后感——维特根斯坦的拨火棍(二)

我对这个问题也有自己的想法。

哲学是关于人生的思考。这,我相信,维特根斯坦也是同意的。中国哲学(以及印度宗教哲学)与希腊哲学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也同样发现了语言在表达上的限度。实际上中国哲学的特长就在非精确表述的暗示,与欧洲恰恰相反。试举几例,所谓言荃、所谓第一义不可言说都是不要企图用语言去表述不能用语言表述的问题。因此要悟。所悟的不是具体的正面知识,因此根本无所谓精确表述。悟前悟后外人看来没有区别,就是因为悟了的人没有得到什么别人没有的知识,所以也不可能告诉别人我悟了什么。孔子说仁是不安,孟子论恻隐之心,都只是从人内心的感受说去感觉形而上的神秘主义。即便你直接去否定那个形而上,只要你也有乍见孺子入井的怵然心动,就没有办法彻底否定以此为根据的道德问题。所以孔子根本不涉及道德的形而上证明,子贡有所谓“夫子之言天道与性命不可得而闻也”。孟子处在百家论争中,其立论证明也只从人心感受说起,最终在个人和他人乃至宇宙的融通中得到心灵人生问题的圆满。而西方哲学处理伦理学都是把伦理作为外在物,总要找出问题的源头来理性证明一种伦理(浪漫主义是例外)。结果就是形而上学体系一垮台(包括关于上帝的神学理论)伦理就失缺了依靠。波普攻击的是纯粹理性的形而上学,而维特根斯坦则是要摧毁西方所有的形而上学。

对于波普纯粹理性的攻击是很难反驳的。但是面对维特根斯坦一的主张,以中国哲学的态度就可以很自然的回答——不能用语言来问的问题本来也可以不用语言来回答,而是去体悟和感受。而维特根斯坦二以日常语言来对待人生问题这种主张最大的弊端,也可说是他对哲学最强力的攻击,是语言的形成总是滞后于思考和感受本身的。所以语言哲学是被动的事后诸葛亮,在人意图主动寻找人生意义的问题上失去了哲学的本分。

我一直困惑的一点就是认为伦理问题是无法精确定义而被取消的维特根斯坦被罗素问道“你在思考什么呢?是哲学还是罪恶感?”时回答“两者都有”。罪恶本身就是无法精确定义的伦理价值,这难道不与他自己的主张相矛盾吗?其实终其一生,维特根斯坦为了追求精确已经变得相当的偏执和神经质。他青年时代苦于人生问题的困惑而想自杀,把精确性作为解决道路后开始极端地追求精确。但是这依然不能解决所谓“罪恶感”问题。我想维特根斯坦的一生都是在这苦恼中度过的。西方哲学与中国哲学走着完全不同的道路,当人生所依赖的宗教信仰在科学的进步和商业的强大下倒塌的时候,即便是以思考这些问题为本职的哲学家也无法得到心灵的安宁。即便是在希腊之后宗教失势前,除了一些虔诚的经院学者,西方哲学家也大多将所研究的题目当作身外之物,所以几乎都是言行不符或苦恼于人生问题(如卢梭)。因此时至今日西方哲学史中还没有出现如孔子所说“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如颜回居陋巷而不改其乐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未能例外。

作者说波普的影响是时代性的。例如《开放社会及其敌人》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其实维特根斯坦又何尝不是。西方学界认为维特根斯坦开创了新时代,又何尝如是。维特根斯坦确实对故有的西方哲学体系产生了巨大冲击,但是依循言辩逻辑寻找人生问题的答案还是将人生问题置于自身之外的西方哲学老路。舍却了上帝和柏拉图的共相,到底还会有一种形而上的神秘主义来代替。不可说则沉默就是在暗示一种神秘主义。当这种神秘主义发展到终局时或许人们就又发现在某种程度上它与上帝和共相论又是相通的。对维特根斯坦的评价是西方哲学仍然普遍忽略东方哲学的一个注脚。反对维特根斯坦的罗素相对的就怀有更开明的哲学态度,虽然我觉得罗素也并没又理解中国主流哲学。

这样的维特根斯坦主义对于西方哲学的破坏大于建设。这也是为何几乎所有维特根斯坦信徒都只在表面上模仿维特根斯坦的言行举止,却没有从他身上看到一种人生意义。人们崇拜的是他在智力上优越和神经质的执着,而不是耶教徒跟随耶稣、七十子之服孔子的人格感召。这是宗教失势、大战涂炭、普遍缺失人生价值认知的时代的特征。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维特根斯坦是对的——不能提供对人生思考回答的哲学也就不再是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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