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单词引发的遐想——泥板、纸莎、龟甲

昨天写论文用到“narrow”的比较级,依照平时的说话习惯顺手写成了“narrower”。可脑子里却还记得上学时英语语法只有单音节或双音节以y结尾的比较级变词尾为er,其他一律加副词more。较真儿去翻字典,看到“某些双音节单词如clever、narrow可以用变词尾er或前缀副词more”。

在学校学英语时就多感叹这种语言的麻烦。要背的单词成千上万,每天还有不知道多少新词和新用法在诞生;时态、状态的表示不借助副词却要变化词形;语法规定了词形变化的规则,却还有一大堆号称不规则的特殊型。无聊不?汉语的学习难在起步的认字,可认识了两千个汉字就可以进行日常阅读。语法里也没有词形变化,状语表示一切,简单又灵活。就以比较级为例,汉语只要在副词、形容词前加“更”字就全部解决,英语除了不同音节的词语比较级变化规则不同,还有better、worse这种特殊型。这里面隐藏有语言系统发展的大不同。

楔形文字

语言最早以口语形式出现,但声音在时空上的传播都很有限。所以随着人类思想的复杂,书面语言就是必要。早期书面语都是从象形绘画开始,然后一步步简化。写在泥板上的楔形文字就有了音符意符的分别。古埃及文慢慢开始用某个象形文字来表示那个字的发音,这种表音文字逐步演化成了字母,而那些字母所由来的文字本意全都被丢弃了。最后这个过程由希腊人完成,造就了整个欧洲语言的拼音字系统。欧洲人初接触汉字,看到象形的痕迹就认为汉字还停留在由象形向拼音的转化阶段。五四前后西化思想盛极一时,一度有“废止汉字,文字拼音化”的呼声。清末民初河南安阳大量出土的甲骨文一度震动西方学界。经过这么久的研究终于渐渐明白东西方古文字虽同源象形其后发展迥异。甲骨文经大小篆、隶、楷脱离象形演变至今,仍保留文字会意的传统。

语言先在口头出现,所以用拼音字来书写词的发音是最简单直接对语言的编码方式。拼音字系统如此侧重书面记录口语,所以随着新口语的形成必然诞生新的书面语。欧洲语言起落兴亡,种类杂处就是这个原因。而中国地域不可谓不广,方言不可谓不多,汉语却数千年体系相承,我们学习基本汉字就可以明白一些古诗。

很明显拼音文字是在重视当下的简便快捷,而普遍不在意传承古文明的社会中发展起来的。这不是说欧美不保存古文明,而是就社会范围论没有普遍的要求。而中国在孔子讲学后知识文献植根社会,古代典籍多被奉为经典。这些都是互为因果。

埃及文字

从好的方面说,似乎是欧洲的文化抱有进化论观点,重视眼前过于以往。科技上确实如此,人文却不能置古代而不论。而且拼音字语言不论是拉甲骨文丁还是日耳曼都是从文字在口中,不是文字在笔下。顾名不能思义,这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也是一种越来越重的负担。例如,在汉语里只要知道所谓“直径”的意思,之后看到“半径”这个词不借助说明也能猜到意思。英语中记住了“diameter”见到“radius”还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又如表数字的词,汉语定义0到9和各个十进制的单位“十、百、千”等就可以表达任何自然数了。英语里从0到20就是二十一个不同的词,整合掉有规律的也还有十六个。直到90没有十进制的单位词,只有一个个的单词。百位以上再这么造新词当然受不了,所以出现了hundred和thousand这两个单位词。然后似乎又是注重效率过头了,不愿浪费已造的词,于是单位词直接从千跳到百万,中间的单位用十、百、千各单位词组合表达。

语言的本质是对思想的编码。就如“猫”、“狗”这些词用来表示实际的事物,“苦”、“乐”表示感觉,“一”、“多”表示计数,“有”、“无”表示存在。不管是抽象还是具体,词必附着在意思上。词可以指“无所指”这个意思,但没有无所指的词。词的出现是为了表达意思,不是表达声音。所以世界上有发音不同的语言可以相互翻译。声音在诗文中组合出韵律只是语言的副产品。韩愈发起的古文运动着眼点就在这里。

从这个角度看拼音字离开语言的本质更远了。虽然看着像,但这不是哲学上唯名论和实在论所争论的问题,而是历史和现实的事实。在我看来哲学上所谓唯名论与实在论的争论根本就是把语言的编码方式和思想的编码方式混淆的结果,只是认识论的一部分而不是关于共相在物前物后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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