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Goettingen

本以为临走前的一个月会轻松自在地度过,结果事情一个接着一个。退掉了租房、电力和网络合同,打包邮寄,给F君做帽子,买西装,参加毕业典礼,清理办公室,最后又去到ESRF做实验。原本出去旅游的计划就此取消后,好不容易某周末有了时间和闲情又去城南的湖水边坐了会,回忆起2009初来乍到时的情景。当时Guest house窗外的积雪堆上树杈,如今又到了萌发新芽的时节。想到即将离开Goettingen,不免生出许多感慨。

湖

在去法国的火车上,和Matthias说起当初电话面试的事情。Matthias说,那时我的英语差,不过提到Landau所著流体力学时,我说自己读了三章,很喜欢这本书。而且Landau的相变理论清晰简单,是很优美的理论。Matthias听了我的话即决定录取。其实Landau的十卷理论物理教程内容深广,我既然没有通读,自无法给出恰当的评价。在硕士第一年的凝聚态物理学原理课程,所选用的是Chaikin和Lubensky合著的那本书。该书就是以Landau的相变理论为主线贯穿的。第二年的场论初步中又读到Landau用惯性坐标系变换漂亮解决超流色散曲线。正是从那些的课程中我渐渐了解到Landau的学术风格的魅力,深以为喜。这应该说是硕士期间最大的收获,也成为了我来到德国的敲门砖。

虽然当初我的英语差,后来到底是有了进步。临行前一日早餐遇到意大利某君,闲聊了一会。谈话间某君问我来德国之前在哪里读书。知道我是从中国直接来德国的,某君惊讶说道“一般和中国人用英语几乎无法交谈,可你的英语很好啊。你一定在这边上过英语课吧。”其实因为我并不喜欢英语,这些年词汇量没有增加多少,觉得没什么用的单词见过能认识就行了,自己却不一定会用。但是听力确实进步甚多,听得多了,口语也就提高了。听到旁人明言还是很高兴的。

第一年的住处

给F君做帽子的某晚,某B君担心夜深独行不安全,要我送她穿过市区走到车站。当时B君谈到其夫工作刻苦(比我刻苦太多了),生活简陋,两地分居,照顾不到,担心他太过辛苦。我接口说,去工业界工作的话会轻松很多,挣的钱也要多。B君却说丈夫做科研虽然辛苦,但乐在其中,这比钱多钱少重要。我心中猛然一震。日常也就是听F君和C君谈论这些话题。这两人说到未来职业只就收入和文章数做标准。F君又说一般人不理解科研这条路上毕业后仍需要积累,不像其他工作毕业即就业。听得多了便认为人人都是如此想法。像B君两人真诚相待,乐其所乐,少功利计较的夫妇实在鲜见。我心里第一次有祝福别人百年好合的想法。

这三年多的岁月得以远离喧嚣,清净自省,虽然助长了慵懒,以致积累缓慢,然而终能日有所进。跬步积成千里,今有感矣。中学时候第一次读到《论语》中“吾十有五而志于学”那段话,懵懵懂懂地有些微‘人生为何’的启蒙。后来常听别人说“而立”“不惑”,却从没听人讲解过这里面所蕴有的人生。如今我也将到三十,终于自己对“而立”有了些体会。三十所立的实在不是指事业,而是对生活的理想和信心。通俗地说,也就是一个人想要怎样的人生,包括家庭、事业和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接下来就是努力地去实践心中的所立。在实践的过程中不免遇到困难,产生困惑,之后才有“四十而不惑”可说。总之,人到三十“立”的是人生理想和面对这过程中困难的勇气。

当初决定走上这条道路主要是看重科学研究的纯粹,即使社会浊荡尚可清净自守。因此与社会人士比起来更多书卷气,也遭到了不少质疑。我向来自觉无妨。直到毕业将至,才开始考虑自己未来在社会和家庭中的位置。然而近一年来亲身经历,耳闻目睹很多事情,实在让人有些彷徨无措。时不时地就有些行路难的感叹,一个人的精神力量毕竟有限。此时虽艰,正当有所立。这一番想法其实由B君的一句话有以启之。在德独立生活的四十四个月对于自己亦足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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