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游山东其二——游曲阜杂感

从山上下来当晚赶到曲阜,住了一晚。早上再起来腿就酸硬得下不了楼了。上午磨磨蹭蹭地吃了有点噎人的山东煎饼,开始游三孔,先进圣府。疲劳没有回复,结果很快就累了。游孔庙时候时间已不早,脚板又走得疼,没有仔细看碑林是一遗憾。最后到孔林,刚进去就过了关门时间,没有游人,僻静中缓步,拜孔子冢。这次游览对种种典故,景点无多留意,反倒是这些年的许多想法全上心头,挥之不去。姑从住店所见说起。

 DSC_0361

曲阜所住是国际青年旅舍,像是一个大杂院里的自助生活。内院墙壁上有四句话(繁体右起竖排),内容很有意思,引在下面

有人聽說萬世師,自遠方來到曲阜,雖遊三孔買三寶,不讀論語一字句。

这四句话没有韵脚,连顺口溜都算不上,我都怀疑是不是哪位曾经留宿的国际友人写的;但所写确是实情。现代中国人最喜欢名实不副,震动于夫子大名,怀着“到此一游”的心情来一趟曲阜便算大功告成。商业时代,市场为王。圣府、孔庙中团队接踵,解说无不渲染历史中衍圣公府门第之富盛,而于其历史渊源语焉不详,孔子一生志业事迹更是无一语及之。这等见闻正折射出社会崇富贵远过重人文的风貌。自然不会有“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的感叹而“心向往之”。无怪某访问学者出行前告诫我说“曲阜可没什么意思”。

无奈孔子一生最重正名,大到邦国天下,君相百僚,小到家族邻里,亲子朋友,无不求正名而实践之。而对于沽名不实者痛加贬斥,谓之“乡愿,德之贼也”;谓《棠棣》未思,故《诗经》不录;又说“巧言令色者,鲜仁矣”。这些都是《论语》里的话,现在人们都不听,都在反着做:乡愿=情商爆表+社交高手=人人追捧、《棠棣》=甜言蜜语+八面玲珑=游戏人生、巧言令色=推销自己+言过其实=展示自我。倘若读了《论语》不同意这些话,当然不会来曲阜;同意这些话也不会有人人自危、世风日下的风气。所以只能说不读论语一字句了。

DSC_0363 DSC_0372

其实这种名实不符是时代特征,不限于一地。

孔家自北宋得册封衍圣公府,历来受到社会和政府高度尊重,因其为社会伦理秩序的象征。明末流寇大乱,曲阜不被战火,受余泽焉。满人问鼎,日倭入寇,皆不绝如缕。直至内战大起,衍圣公随国民政府播迁台北,如宋金之际孔端友随赵宋渡江以开南宗。国民政府改衍圣公为世袭奉祀官。演变至今,新任奉祀官虽是嫡亲,已不读四书,遑论五经。

汉章帝东巡,还,过鲁,以太牢祠孔子,大会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孔僖因自陈谢。帝谓僖曰“今日之会,宁于卿宗有光荣乎?”对曰“此乃陛下崇礼先师,增辉圣德。至于光荣,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圣者子孙,焉有斯言乎。”

章帝所谓“圣者子孙”来自家风熏陶,岂是单论血统?自己都不了解所奉祀的是一种什么精神,这种奉祀官还有什么必要世袭?近百年来华人特爱高喊西化口号,而又不能痛下决心放弃旧有。首鼠两端,进退失据,屡屡酿成社会大乱。名实不符之病,而且病入膏肓。

当然,也有人读过《论语》里面一字一句,自觉已窥全体,无奈其断章取义,胡乱评价。如“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很多人听了觉得刺耳,完全不管这句话的论据是什么,也就没有什么辩论,只会说“这是歧视”。要我说这种人只是自私,只会给人扣歧视的帽子,罔顾事实如何。一个结论对不对要先看论据是不是事实,再看从论据能不能得到结论。具体的,女子与小人是不是有“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特征?有这特征的人是不是难养?又如听到“三人行必有我师”,不管下面还对“为师”的定义就认定自己总有比别人强的地方。再如,听到“君君臣臣”就高喊封建,不管这话是不是有人文道德的标准代替血统世袭。说来说去,这都是教育的问题。不仅是教授知识有问题,更重要的是没有教会人怎么思考。

虽然说了这么多,其实我自己也没有通读过《论语》,上面的话不过五十笑百。上学的时候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老师讲道:“学习了经常复习会很快乐。”我觉得复习只是为了考试,一直没有什么快乐的感觉。直到长到很大,读书渐多渐深。一日,看到一书中引用《朱子注》对这句话的解释“習者,鳥數飛”(实自《说文》)忽有领悟。‘習’如鸟儿振羽——快乐的不是温故,而在知新,日有所进。由我对《论语》这第一句话理解的变化可见人文教育核心的缺失、繁简字的利弊得失、传统的毁灭与顽抗等等复杂的时代洪流。生当此时,更将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而“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以《学而第一》寥寥数语完篇,自勉励。

Advertisements

  1. 留下评论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

%d 博主赞过: